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饮酒所体现的中西文化差异

  祝贺余治平兄《周公〈酒诰〉训:酒与周初政法德教祭祀的经学诠释》一书问世。我对酒文化没有专门研究,只是谈谈自己对酒文化的一点非常直观粗浅的认识。

  首先我想说,虽然酒文化在人类历史上源远流长,几乎在所有文化当中都有影响,但是在中国文化当中,酒文化尤其发达,而且发展方式与人类很多其他文化中发展的方式有别。大体来说,我觉得凡是对此岸世界持消极或否定态度的文化,都对酒比较排斥。所谓对此岸世界持消极或否定态度,我是指有些文化比如伊斯兰教、基督教、印度教、佛教等,不相信当下现实世界的真实性,或认为此岸世界只是通向其他世界的过渡,它终将消亡。在欧美文化中,酒文化虽发达,可是真正流行的是度数偏低的色酒,比如红酒、甜酒、啤酒等。我们知道,饮酒终究属于人的感官享受。在灵与肉的关系中,饮酒毕竟属于肉体享受的范围,可以想像它在西方基督教文化中为何不太被提倡。这大概是低度酒、特别是色酒在欧美国家较发达的主要原因吧。当然在俄罗斯等地,喝烈酒成风,但这可能与其特殊的气候有关。相比之下,由于中国文化对此岸世界持肯定态度,对感官享受比较追求,所以酒文化特别发达,这可能是白酒在中国盛行的主要原因之一。

  从酒的两种功能出发也可见中西酒文化之异。中国文化高度肯定此岸世界,重视人与人关系;西方人一开始就否定此岸世界,重视个体解脱。这种文化差异导致中西方酒文化发展走上了不同的道路。

  我们知道,酒有两种功能,一是使人亢奋,二是使人麻醉。酒对所有人都能够发挥这双重功能,但是人们对酒的这两个功能的认识在中西文化中并不一样。从亢奋功能看,酒成为中国人日常交往的重要组成部分,在由人情和面子构成的人际关系世界里,酒可以拉近人和人之间的心理距离。因为饮酒使人兴奋,兴奋之后向别人露出更多、更真实的自我。在韩国、日本亦如此。韩国人认为开会作报告是一回事,但是报告完了之后喝酒甚至比作报告更加重要。在日本上班族下班以后都要到酒吧里面交往,喝酒是日本男人处理人际关系的重要方式。

  然而在西方文化当中,酒文化却较少被从这个角度来理解。例如我们都知道希腊人也爱喝酒,有酒神节。但是以尼采描述的希腊酒神精神来看,希腊酒文化强调的不是酒在人际关系方面的功能,而是其让人情欲彻底放纵、精神极度癫狂乃至走向灭亡的功能。在酒神节中,人的本能冲动被发挥到极致,个体在彻底放纵的同时也体验着痛苦和死亡。所以尼采说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对立,创造了希腊悲剧艺术。这种精神根据尼采的阐释,显然与个体的解脱、肉体的毁灭等相连。尼采把这种精神理解为西方文明的源动力。可以说,酒神精神从一开始就体现了西方文化的两个特点:一是对此岸世界的摆脱和否定倾向,二是对个体超脱或个人灵魂解脱的追求。这些都与中国的酒文化精神有本质不同。

  从酒的第二个功能即麻醉功能,可以发现其在中西文化中表现方式也迥然不同。人在麻醉的时候飘飘欲仙忘却烦恼,当然也是一种超脱,这就是酒的麻醉功能所实现的。在中国文化中,酒的这种麻醉功能一直被人们广泛喜爱,同时也与道家联系在一起。比如我们知道庄子就喜欢谈酒(《庄子》中“酒”字出现了14次,在《齐物论》中庄子把饮酒与梦联系在一起)。像李白这样据说有道家情怀的人被称为酒仙。我时常想,道家之所以在中国文化当中有根深蒂固的基础,原因之一,或是中国人的人际关系当中充满了矛盾张力,人在这种文化中难免为人情所累。所以需要某种解脱,哪怕只是虚幻的、暂时的解脱。但这种解脱毕竟不同于佛教或一神教中的解脱,后者将希望寄托于死后,寄托于与此岸世界完全不同的其他世界。中国人不认为这个世界会彻底消亡,不认为此岸世界可以逃脱,所以他们只能选择麻醉这种方式来解脱,而酒尤其能满足这种需要。在饮酒所导致的麻醉中,人们只是暂时忘却烦恼,在醒来后会再次回到人间,履行人生责任。

  在西方文化当中,由于对此岸世界持消极的态度,由于预设了灵与肉的永恒冲突,酒的重要性就大打折扣。因为酒毕竟只是满足人的感官需要,而不满足灵魂的需要,酒不能保证灵魂解脱。人的灵魂在和肉体的斗争中不能指望通过酒来取胜;相反,酒会使人因沉醉而更深地陷入此岸世界而不能自拔。所以在西方文化中,只是红酒和甜酒等低度酒在日常生活中畅销。

  总之,文化差异导致了酒文化走向的区别。尽管中西方文化都非常重视酒。但是在中西文化中,酒的麻醉功能和亢奋功能体现了关系本位与个人本位的差异,以及肯定此岸世界与否定此岸世界的不同。(方朝晖)

  (本文为作者在“德将无醉:人为什么要喝酒学术研讨会暨《周公〈酒诰〉训》新书发布会”上的发言。《周公〈酒诰〉训:酒与周初政法德教祭祀的经学诠释》,余治平著,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7月第一版,元)

[责任编辑:田媛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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